中山西峡村是一个平和恬静的村庄,2个月前,一位村妇突然自杀,传言“六合彩”难脱干系。于是,记者赶往西峡村展开了调查,由此揭开了“六合彩”肆虐的内幕——
村妇走上不归路
张云芳是在10月24日晚上9时许喝下农药的,11时左右因抢救不及而身亡。张云芳是中山某镇西峡村村民,前不久刚满45岁。
关于张云芳之死,在西峡村流传着两个版本。版本一:有人认为张是因夫妻吵架赌气而自杀;版本二:一些村民说张是买“六合彩”未中导致自杀。一时众说纷纭。
10月26日,记者来到西峡村。这是一个比较偏远的山村,四周是一溜高高低低的山梁,村子就坐落在群山之间的小块盆地里。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一年四季清澈见底,像一条白练缠绕着村子,穿过山谷,向东淌去。村子周围的高地上,是大片大片的芦柑林,据了解,村民每年的收入就主要出在芦柑上。时值芦柑下树季节,红通通的芦柑挂满树枝,漫山遍野皆是,就像一个个小灯笼照亮了村庄……
山清水秀,阡陌交通,这分明是一个世外桃源!但该村的一位村干部告诉我们,表面的平静下面暗流涌动,村里的经济实际已经遭到“六合彩”严重侵蚀。张云芳之死只是“六合彩”肆虐冰山一角。
在知情者的带领下,我们来到张云芳的家。这是一座老屋,坐落在村南,背靠一个小小山头。因久无人住,门面斑斑驳驳。
据了解,张云芳一家是村里贫困户,有一子一女,均已长大成人,目前都在外面打工。张云芳和丈夫王某在邻村帮人家烧砖,赚取一点工钱补贴家用。去年夏天,在“六合彩”狂卷西峡村及附近一带的风潮中,张云芳夫妇同另外一些村民迷上“六合彩”,幻想通过买彩一夜暴富,把有限的血汗钱纷纷投入到买彩。
幸运并没有降临在张云芳身上。相反,因为买彩,张云芳夫妇不但将工钱投入大小庄家囊中,而且还将女儿辛辛苦苦赚了的钱也赔了进去,家中经济更现窘态。
10月24日,星期四,又一个开彩日。
这天,张云芳夫妇对该晚所开“特码”产生分歧。张云芳认为当期“六合彩”特码是鸡,而丈夫王某则认为是猪。张云芳为什么敢这样肯定特码是鸡呢?知情人透露,前一天,张从邻村一个“开口灵验”的疯女人口中套出此天机,由此坚信特码是鸡。当天下午,张云芳通过电话从本村和邻村的3个“马头”处分别购买了三注筹码,赌资分别是7000元、5000元、10000元,总共2.2万元!
张云芳何以拼死一搏,一位村民解释:她是个“死脑筋”,认定的事从不悔改;之所以下此赌注,还不是想把亏出去的钱捞回来。
但张云芳的如意算盘落空了,当晚8时后开出的特码并非所愿。如此所导致的结果是,明天她得向3个“马头”付出2.2万元!2.2万元,对于张云芳来说,无异一个天文数字。当晚,张云芳丈夫王某知道此消息后,大发雷霆,破口大骂张云芳。大约9时,心灰意冷的张云芳喝下了大半瓶农药,不省人事。当丈夫王某发现并送往镇医院时已经回天乏力。
“六合彩”泛滥成灾
“庄家至少从我们村里拿走了几百万(元)。”西峡村老年协会的老林告诉记者,村民的收入都被“六合彩”刮走了。
“主要是地下买彩,具体从村里卷走多少钱没有准确数据。”村委会吴主任认为,“六合彩”给村里的经济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。西峡村因为地理位置相对偏僻,农民收入主要来源就是山上的芦柑,这些芦柑大部分出口美国。“我们村里的芦柑产量在泉州所有的行政村中居前列,每年产值高达600万元。每户最高的可以达到15万元,低的也将近万元。”吴主任说。
应该说村民的收入还是不错的。但“六合彩”就像成群的蝗虫卷过农田一样,将村民的收入席卷一空。
“村民每期买彩在1.5万到2万元间。”老林粗略地算了一笔账,“庄家一周至少能拿走5万元。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,有好几家都为此倾家荡产。”
黄师傅对“六合彩”带来的危害有着很深的感受。黄一直在村委会门前的古树下贩卖猪肉。“没有‘六合彩’的时候,我这里的生意很好,现在不行了,尤其是开彩的第二天,简直就没人来买。”
村里其他几家百货店的老板同黄师傅有着相同的感受。“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。”大家纷纷叹息。
其实,“六合彩”的危害不仅仅体现在对经济的侵蚀上,而且更是危及到民风。
“当时,我也没有想到问题会这样严重。”老林说,“去年夏天,有人同‘马仔’干了一架后我就感觉不妙。”
老林所说的干架一事乃是一买彩村民因付不起赌资而引起的。当时,村民黄某买了一注500元的筹码,但并没有中奖。在随后的两周里,“马仔”屡次三番催促给钱,最后居然以“放血”相威胁。一个月后,两人终于打了一架,当时“马仔”请了两个人一起上门到黄某家要钱。黄某拿不出来,双方就动起手来。“我对这件事很有看法,‘六合彩’不但把村民的钱掏走,而且还败坏了风气。其实,‘马仔’也不是什么坏人,他也是本村的,大家都是熟人,因为‘六合彩’反目,这实在不应该。当时,我就想,‘六合彩’这玩意儿害人。”
老林的女婿也是西峡村人,在“六合彩”开始在村里流行时也做过一段时间的“马仔”,在开彩次日,代邻镇一个小庄家向买过“筹码”的村民收取赌资,可以从中拿到8%的提成。
“后来,镇里开会,明确认定买‘六合彩’具有赌博性质,我就不许女婿再当‘马仔’。”老林说道。每到星期二、四,村民几乎不事耕作,大家或奔走相告,或聚集一起,讨论该期特码的可能性。而临近“特码”开出前,整个村庄顿时陷入平静,大气都不敢出,静悄悄地等待或是激动人心、或是美梦破灭的时刻降临。
“不要说买彩的人,就连我这个不买彩的人也受不了这种气氛,心都悬悬的,生怕又会酿出一场悲剧来。”一谈到买彩的疯狂场面,老林心有余悸。
“六合彩”一来,男女老少几乎无一幸免。按老林的说法是,在西峡村4383人的人口中,经常买彩的人数至少达到了1000人。
已经年近70岁的原村党支部书记老张一谈到“六合彩”就唉声叹气。他说,“六合彩”让村子几乎没有一块净地,当“六合彩”在村里肆虐时,“我和老林两人就躲在村委会‘老协’的房间里,眼不看,心不烦”。
老张给我们讲了一个“笑话”,公安部门到该镇某村严厉打击“六合彩”赌博活动时,一个村民幽默地说:“除未买过一次‘六合彩’的8个人外,其他人你们都可以抓走。”此事反而让派出所左右为难。
解读“六合彩”迷局
那么,“六合彩”是什么时候,以怎样的途径侵入这个恍若世外桃源的偏远山村的呢?村委会吴主任回忆:“好像是2001年春节过后,当时一些在外面打工的人回家,也就带回了‘六合彩’这东西。”
而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“六合彩”是从永春传过来的。因为西峡村邻近永春,而永春也曾是“六合彩”的重灾区之一。
据该村66岁的老协主席林成山说,在“六合彩”刚刚盛行时,每期开彩日的第二天,庄家都会带着一帮人,坐着小车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亲自收取赌资。后来,庄家干脆在西峡村物色“马仔”,由他们代为收钱。村民买码也只需直接同村里的“马仔”电话联系购买“筹码”,事实上,这些“马仔”已经变成一些庄家了。
刚开始时,村民买彩比较公开,一般是直接到村里的“马仔”处直接购买,后来,政府将“六合彩”定性为赌博,对其打击力度加强后,“六合彩”就转入了地下行动。“现在,村民买彩主要通过电话联系,不再直接见面。”
据了解,村民和庄家都提高了警惕,一般非圈子人拒绝透露任何信息,哪怕是少做一笔生意。现在买彩都不敢用固定电话了,害怕被公安部门监控,都通过手机联系,并且手机号码都是神州行、如意通等手机卡,用上一段时间后再换一个号码。
镇派出所一负责人告诉记者,根据他们对镇里的几起“六合彩”案件的分析调查发现,庄家几乎都是外地人,尤其以安溪人居多,也有厦门人来这里做庄。
老林一直认为认为“六合彩”都是骗人的把戏,但为什么还是有这样多的村民争先恐后地沉湎于买彩中呢?老林说,除了我们宣传不到位外,另外庄家的欺骗具有很大的迷惑性。庄家、“马仔”经常散布谣言,在甲村说乙村某某中了大奖,在乙村则又谎称甲村某人因“六合彩”而致富,其实,根本就没有这回事,都是庄家骗人的把戏。
老林指着距离村委会不远的一幢粗糙的两层红色砖房告诉我们,村里真正中过“六合彩”的就这户人家的老头,大约有1万元左右,曾经轰动了附近几个村子,那一阵子,人们纷纷向这位黄姓老头打探“六合彩”的秘诀。当然,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秘诀,这个老头后来因为买彩反而欠上了一屁股债。
“现在他不敢再买了,听说这段时间庄家对他逼得紧,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。”老林说。
“‘六合彩’不除,村子难以平静。”西峡村前支书老张反复地说。
黄昏,记者离开西峡村。在村头,我们见到几个小孩正在农家院子里欢快地跳着皮筋,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。
“大家已经认清了‘六合彩’的骗局,不会再上当了。”临别前,记者听到一位饱受“六合彩”之苦的村民如是说。记者也衷心希望西峡村能够彻底走出“六合彩”阴影,恢复往日的平和恬静。(文中所涉及的人名、地名均系化名)